中秋之夜,明月圆满如银盘,清辉洒落人间,正是“花好月圆”的温馨时分,传说中月宫里的玉兔,此时也显得分外活泼,它不仅是神话的灵物,更象征着纯洁、安宁与长寿,在这团聚的佳节,玉兔仿佛跃然月中,为圆满的月色增添了一份灵动祥瑞的韵味,寄托着人们对家庭和睦、生活美满的深深祈愿,夜色温柔,花香浮动,天上月兔相伴,人间亲情环绕,构成一幅和谐美好的画卷。
茶楼临街的窗口,正悬着一轮满月,中秋的月色是有重量的,压得喧嚣的市声都低了下去,邻桌的老先生搁下紫砂壶,眯眼瞧着月亮,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:“都说花好月圆,可这好花、圆月,到底应的是哪个生肖呢?”
我心中一动,这话问得痴,却也问得妙,四下里嘈嘈切切,麻将牌碰撞声、跑堂的吆喝声、孩童追逐的欢笑声,都像潮水般退远了,只剩那轮月,凉浸浸、明晃晃地,挂在黛蓝的天鹅绒上,仿佛一枚亘古的印章,盖在人间无数团圆的故事上。
蓦地,就想起祖母了,也是这样的夜,院里那株老桂树开得正疯,甜香浓得化不开,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光都酿在了里头,月光筛过枝叶,在她藏青的衣衫上印下流动的银斑,她搂着我,手指凉凉的,指着月亮里头那团恍惚的阴影:“瞧见没?那是玉兔,在桂树下捣药呢。”我瞪大眼睛瞧,那阴影果真像只弓着背的小兔,一下一下,握着杵,不知疲倦,药香仿佛隔着遥远的夜空,与桂香混在一处了。“为啥是兔子呢?”我问,祖母的笑纹在月色里漾开:“兔子性子静,心肠慈,又爱干净,月宫里头冷清,只有它耐得住,捣的是长生药,也是团圆药。”

那时不解,只觉得那兔子孤零零的,有什么好,如今想来,那清辉万里的广寒宫,那永无止息的捣药声,何尝不是一种最恒久的守望?人间的聚散如流水,月的圆缺似转轮,唯有那一点慈悲的、固执的身影,成了盈亏之间不变的坐标,这“圆”的守望,怕就是玉兔的性灵罢。
邻桌几位茶客的争论声飘了过来,将我从回忆里拽出,一个嗓门洪亮的说:“要我说,该是牛!牛郎织女,七夕鹊桥,一年一度,那才叫盼来的团圆!”立刻有人嗤笑:“七夕那是弯月,可不是圆月,要论圆满,得说那‘吴刚伐桂’。”便有人接口:“吴刚算什么生肖?我看那桂树,千年不倒,万年开花,倒像是沉稳的龙蛇之属。”
我不禁莞尔,民间的智慧,总能在虚无缥缈处,搭起一座实在的桥梁,吴刚的属相,谁又能考证呢?可人们偏要赋予他一个,仿佛如此,那寂寞的神话里,便也掺进一丝烟火人间的亲切了,这让我想起古书里零星的记载,西晋傅玄的《拟天问》里似乎有过“月中何有?白兔捣药”的句子,更早的,屈原在《天问》中仰望苍穹,发出“夜光何德,死则又育?厥利维何,而顾菟在腹?”的惊天一问,那“顾菟”,闻一多先生考证,便是蟾蜍与玉兔的合体,月中阴影,先民或视为蛤蟆,或看作兔子,后来大约是兔子温顺洁净的形象更契合那清虚之境,便渐渐占了上风,生肖兔的温柔、静谧、与世无争,就这样被投射到那枚永恒的冰轮之上,成了“圆”的图腾。
花好月圆,终究是人的愿景,月亮不过是块冰冷的石头,生肖也只是纪年的符号,是我们的情思,将这无情的宇宙,点缀得温情脉脉,祖父生前最爱画菊,他说菊是“晚香”,越是霜重,越是开得精神,他笔下的秋菊,常伴着一轮淡淡的圆月,他曾说:“菊是隐士,月是故人,一年到头,奔波忙碌,只有到了中秋,人像候鸟归巢,心也静了,才有功夫坐下来,跟这老月亮,跟这冷菊花,对望一会儿。”他属马,一生奔波,却将骨子里对“静”与“圆”的渴望,都托付给了笔下的月与菊,可见那花月圆满的生肖,或许并非单指玉兔,属马的人,其心深处,不也供着一轮故乡月么?那月,照过李太白的床前霜,抚过杜子美的离乱泪,今夜,又平等地铺在每一个仰起的脸庞上。
月亮渐渐升得高了,清光泼剌剌地泻满长街,茶楼里依旧热闹,那最初的疑问,早已无人追究,我忽然了悟,“花好月圆”究竟对应哪个生肖,本就不需答案,它是一把钥匙,开启的是我们共有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宝盒,那月中玉兔,是凝固的象征;而每一个在月下思念、祈愿、团圆的生灵,无论属相为何,都是这象征里流动的、鲜活的注解。
夜风起,带来远处依稀的笙歌,我抬眼再望那月,那桂影,仿佛真的看见一只玲珑的玉兔,它不孤独,因为它的药杵声里,捣入了苏东坡的祝福、李太白的遥思,捣入了今夜这茶楼里所有的笑语与嗟叹,捣成了跨越千年、弥漫九州的一味药——这药的名字,就叫“团圆”。
花好月圆,是玉兔,是你,也是我,是每一个在时光长河里,追逐那一点圆满微光的,永恒的属相。